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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间百态 独自看守(1)

两副铐子,大号的,而壮,一头铐在背最边缘的两栏杆上,另一头分别固定着冯明辉的两个手腕。这样,他的两条胳膊以头为中心对称打开,胳肢窝完全在外面。

两团乌黑的腋,在窗外光或病房灯光的照耀下,像两个靶子的靶心,昭然若揭,煌煌在目。

起初是油亮的,后来,结晶了一层灰白的黏糊糊的东西,于是变得晦暗不清。长久未清洗,靠近的时候,能闻到一淡淡的酸臭

这两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,孙山岗偏偏表示出极大兴趣。比如,他会把一张纸卷成一笔杆状的东西,顶端撕成条状,让它成为一把刷子,然后,拿刷子轻轻拂过冯明辉的腋窝,细致,专注,一丝不苟,就像文物工作者清洗一件价值不菲的古董。他的耐心和孜孜不倦让古况惊叹。再比如,他会拿一枚曲别针,先把一头展开,让另一头还保持原样,这样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来会方便些。他明察秋毫,能够准确找出冯明辉腋与腋间的间隙,然后用曲别针轻轻扎下去。这亦是一项令人叹为观止的技艺,因为孙山岗从不胡来,他会整齐地呈规则图案扎过每一个地方,把那些点放大,仿佛不会下围棋的小孩子把全部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棋盘上,不过这张棋盘杂草丛生罢了。力度呢,不能小,不能大,既得让冯明辉出来,还不能把他的皮肤扎破,这需要怎样的专心致志和心灵手巧

所有工都取材于他们的工作包,只不过有了孙山岗点石成金的技艺,每样东西都不辱使命地奔向冯明辉的腋窝。

他们刑警的,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只包,里面装着曲别针、大头针(古况想,孙山岗之所以不用大头针,是因为太尖了,一不小心就能把冯明辉扎出窟窿)。经过几天的观察,他发现孙山岗总喜欢在难度的刀锋上跳舞、各种材料纸(询问笔录、讯问笔录、受立破三表之类)、二页纸(如信纸一般,不过印在上面的横纹是黑的,续用在讯问笔录或询问笔录纸的后面;报案人写报案材料也用这种纸,哪怕事先写好随后也得誊写一份,似乎只有写在这种纸上面的报案材料才入得了案卷。孙山岗就喜欢用这种纸制刷子,度恰到好)、印台(这更是不可或缺,记得有一次他跟一个老同志去一个村子里问笔录,忘了带印台,幸好当时节刚过,老同志训斥他一番后,出门撕下一小块对联纸来,用唾沫将纸濡,然后将被询问人右手的食指肚儿在对联纸上,居然也出了红红的手印。每忆及此事,他一方面感慨老同志果然经验丰富,另一方面不住替那个村民恶心,似乎那手指永远沾染上了恶心的口并在他鼻子前晃)、手铐(他们都喜欢那种小号的铐子,不像现在铐冯明辉的这种壮硕大,因为积小重量轻更易携带)。此外,还有香烟、品等等,随个人需要而不同。

孙山岗研究冯明辉腋窝的时候,古况心里并不轻松。

他反躬自省,要想完全接受并融入这个职业,尚需一段时间——别说亲自手,即使当个合格的看客,也相距甚远——别的同事面对这种场面,自然是见惯不惊甚至欢欣鼓舞或倍加赞赏的,手者与观瞻者的区别,恰如鲁迅笔下刚刚调戏过小尼姑的阿Q与酒店里的看客,无非是十分得意与九分得意的区别罢了,但对古况,却是一种别样的折磨。上警校时,古况读过一点弗洛伊德。老先生说,有一种人,会把自己与别人“等同”起来,于是,能感同受别人的痛苦。这种感觉和常人所谓的同不是一个概念,几乎等于别人的痛苦在自己上“加强再现”。古况从理论上找到了自己的心理源,己不争的感觉时不时会击打自己的心灵。张少安不止一次地对他们说,面对嫌,警察的首要任务就是彻底摧垮他们的尊严,自尊一旦被毁掉,接下来的问题便迎刃而解。作为有着丰富侦查经验的刑警队长,言辞振振地强调这一点,该有其理。

对于古况这种从警刚满一年的“新兵蛋子”,本无从判断冯明辉是否像张少安说的就是这起案子的杀人凶。整个破案过程,他只是跟从比他年长点的老民警走家串户,照猫画虎般在小本子上据老民警的询问做一些似是而非的记录,有时甚至连询问的意图都不甚明了。突然有一天,张少安就宣布案子破了,杀人凶就是押在他们面前这个瘦弱不堪的湖北佬。

张少安的话说,只等这个湖北佬代就行了。

所谓审讯,就是让冯明辉代警察想让他代的事。张少安说,审讯要的就是阵势。为推波助澜这个阵势,古况的口、手、脚也像其他老同志的口、手、脚一样分别发挥了作用,即如响乐中那件最不起眼的乐器——第一次领略这种阵势,他是胆战并兴奋的——他终于加入合奏,很大程度是有讨好领导的成分,不是说得什么像什么、卖什么吆喝什么吗?

整个审讯过程,冯明辉以他的极度忍耐和桀骜诠释着张少安审前碰头会上说过的“天上九头鸟,地下湖北佬”的论断。

不料,冯明辉选准一个机会,在地板中间挣他们,从敞着的一扇窗户飞跃出去,靠墙的一只皮沙发上还留下了他一枚借力的脚印。所有人都骇得只知,唯有张少安眼明,迅疾冲向屋门打开锁死的门扣拔就往楼下跑。他们这才回过神来,尾随着他跑下楼。